【柴静】揭开河南艾滋血传播真相,高耀洁医生病逝海外|对历史说真话,才能对现实说真话。”
By 柴静 Chai 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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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ics Covered
- 河南官方早知艾滋真相却隐瞒
- 高耀洁拼命公开疫情真相
- 国内平台不足以发声
- 独立坚持拒绝官府诱惑
- 书写历史不负医生天职
Full Transcript
播完《陌生人》之后 我心里有几个惦记的人 一直想聊一聊 我联系的第一个人是高耀洁 我们俩约好在12月11号连线谈话 就在前一天下午 正在写给她的问题的时候 收到她的传记作者的短信 说高医生去世了 当天我把这个消息 发在我自己的社交媒体平台上 有很多人在怀念她 但是也有人留言说她是一个叛国者
他们陆续转来了一些 关于高耀洁的争议 说中国当年血液传播艾滋病 没有那么严重 吸毒和性传播才是主要的感染方式 而且说高耀洁得了感动中国之后 还要去海外领奖 甚至出走海外 只是为了个人的名利 这些问题 高医生已经作古 没有办法再回答 还好关于疫情真相如何 2006年的纪录片《中原纪事》 有过详实的记录
今天我经过了导演艾晓明的授权 在这个频道当中播出 同时 我再对时间和因果做一些简单梳理 算作对历史的交代和对高医生的纪念 高耀洁不是第一个 更不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但她是最早将这个真相 向全社会和全世界公开的人 此后27年 一直说到生命的尽头 从事后来看
河南省卫生厅不是不知道真相 他们只是没有公开 这份1993年的郑州CDC(疾控中心)的研究报告 发现了542例HIV的阳性 这个数字是当年全国汇总数字 的两倍 而这份报告在当年没有能够刊出 结果是两年之后 周口医院的王淑平医生不得不去北京
向中央政府反映 河南的艾滋病已经出现流行之势 1995年 河南开始全面清理血站 但是没有向社会公开原因 不公开的结果是血站转向地下 彻底失控 农民不知情继续卖血 病人不知情 无法治疗 这导致1995年 成为疫情蔓延最严重的一年 佑安医院的张可医生
曾经把这个问题向当地反映 一位官员对他说没关系 过两年死完了就没事了 死者能为自己作证的方式只剩下坟墓 所以高耀洁能够找到真相 是跟着坟头找的 她称为“打黑洞” 2000年 死亡高峰期出现了 但这个时候 几乎所有知情的人都已经被噤声
向北京报告河南艾滋病的王淑平 被开除 第一时间报道疫情的本地记者张继承 被开除 发现文楼村疫情的桂希恩教授被驱逐 桂教授劝过高耀洁 说不让说就不说了吧 高医生说你比我年轻10岁 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桂教授说那他们会打击你的 高医生说 那我就拼上这条命 2000年秋天 高耀洁
接受了中国新闻周刊 和纽约时报的采访 向国内外公开了这场疫情 第二年八月 在内外压力之下 中国卫生部公布河南文楼村疫情 举国投入20多个亿 建起了400多个血站 来控制血源性的传播 此时距离高耀洁发现第一个病例 过去了5年 5年是什么概念 这是2002年 我采访
时任中国卫生部部长张文康的记录 他说从1995年到2001年 6年当中 中国艾滋病感染人数每年增长30% 100个人当中有70个是通过血源传播的 他说 如果这个势头没有拦住 2010年中国会有1000万艾滋病患者 危及整个民族 2003年的11月
我去了河南柘城县双庙村 寒冬的凌晨 雨雪交加 一群孩子睡在凉席上 没有棉衣 地上的鞋湿透了 那个屋子里一共有52名艾滋孤儿 我的新闻线索来自高耀洁 这些孩子能被人看见 是一位退休医生 单枪匹马在黑暗中打出的洞 当年年底
高耀洁入选了央视的感动中国人物 那是2003年 中国的公共卫生领域 两次前所未有的大公开 是两名医生掀开的 蒋彦永 高耀洁 2023年 我们同时失去了他们 有人说那既然2003年之后 高耀洁 已经是一个央视的感动中国人物了 这不光是一个道德评价
也有一定的政治标杆 那她说的平台还不够吗 为什么还要到国外去说 我拿我的节目来做例子 2003年这期节目 我们进村的时候是在凌晨4点拍的 天亮之前撤走 为什么?因为我的同事之前进村之后
为什么?因为我的同事之前进村之后 被非法拘禁了7个小时 押送回北京 这个节目播出的时候 地点只能写中原某村 连希望观众捐赠的地址都不能够写 节目播出之后 没有任何官员承担责任 反而所有的社会捐赠 包括央视5000名员工捐赠的一共100万 是被地方政府收走了 用处如何
我们无法再跟进 这就是我的工作 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但是高耀洁要完成 中原纪事拍摄的就是这个过程 很多输血感染的病人 他们到法院诉讼 不予立案 所以高耀洁决定 要收集100个这样的病例 之后向社会公开 2007年 张静亚的病越来越重 但她的母亲已经找不到高大夫了
高耀洁家的电话和网络被切断了 因为美国一家国际组织要给她颁奖 所以她被软禁在家中 直到此事被国际媒体曝出 之后希拉里多次写信 胡锦涛批示 让高耀洁领奖 就在这个春天 13岁的张静亚去世了 在领奖台上 高耀洁穿着一件黑底白花的衣服 是艾滋病人做了送给她的
她说 我要为千千万万死难者服丧 有人在发给我的争议当中说 高耀洁领完奖之后 不是顺顺当当回国了吗 她没有受到迫害 为什么日后要出走呢 高耀洁从美国领完奖回国之后 不是直接回河南 她直接去了上海 干什么呢 是找了一位律师 然后公证了一份文件 这文件当中 就是她著名的三不原则 不接受现金捐赠
不成立组织 不加入团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去美国领奖之前 河南省红十字会找到她 说希望她能够在海外为河南募捐 她回来之后 省政府官员找到她 说希望出版一本书 叫 河南的艾滋病今昔 反映今日成就 希望她能够挂名 稿费都归她 这些事情她都拒绝了
用她自己的话说 我这个人不识抬举 独立是有代价的 一个人出了名之后 有的时候不做什么事比做什么事还难 付出的代价还大 她的终生一直没有接受过任何捐赠 花的都是自己的钱 奖金 稿费 办公室就是她的家 帮手是她结了婚52年的丈夫 怕她干又怕她累着 所以帮她干
直到他2006年因为癌症去世 就是这么一个家庭 连一根绳子都舍不得买 把100多万的奖金和稿费 用在艾滋病人身上 用来给各地的病人和孩子 寄杂志和材料 一包8本 这样捆成捆 坐在收废品的三轮车上 到邮局免费寄到各个地方 说穷人没有钱 这样的书 她寄了5批
到最后没有任何动静 2009年4月份 她拿着存根到邮局查询 才知道书全都被扣押了 哪来的命令 回答是 你别问了 一个月之后 因为法国政府要给她颁奖 她的电话和网络又被切断 这一次 高耀洁走了 她说 风烛残年 万不得已 她没有说话的地方了 她去世之后
我跟她的传记作者林世钰讨论 我说 什么人会在80多岁一个人去异国他乡 无亲无故 就为了一个说话的自由 林世钰告诉我一件事 她说高耀洁小学毕业 母亲不让她念书 她拿了一支粉笔 在门板上写下 命归西天魂自由 然后悬梁自尽 被人救下来之后
才有了继续上学的机会 不自由 毋宁死 她说 不是这样的人 做不出这样的事 通常人出国 是为了让自己的家人过得好一点 但是高耀洁是因为出国 跟她的家几乎决裂了 2007年 她出国领奖之前 即使在胡锦涛已经批示之后 她的儿子在压力之下 不得不跪下来向她磕了三个头 求她不要去
高耀洁老泪横流 她写了一张条子 说本人行为 本人负责 与我儿子无关 这个儿子在他14岁的时候 就受母亲的牵连 在文革中在监狱服刑三年 做高耀洁的儿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很多人都知道说她女儿在受母亲牵连 丢掉工作 远走异国他乡之后
给她母亲写过一封信 说 你在走让国人谩骂的路 你会在孤独凄凉中死去 很多人也责备过这个孩子 但是我在中原纪事这个纪录片当中 才第一次听到这个女儿的声音 就是这个女儿 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母亲带着她去医院 被人群围攻 她个子太矮了 没法挤进去 看不到人们在对她妈妈说什么
和做什么 将近5个小时之后 她妈才脱身 然后领着她去了一家饭店 要了一碗馄饨 就在吃这个午饭的时候 她妈妈吐血了 最后只能做了胃切除 这就是那一天被殴打的结果 这个孩子的一生 一直在这样的痛苦恐惧屈辱 甚至自责当中度过 这不是母亲的错 也不是孩子的错
但是孩子能责怪的 却只有母亲 一个人耄耋之年 独居异国他乡 语言不通 谈何容易 我看到这张纸条上写她在医院的时候 连喝一杯热水都很困难 但是美国14年高耀洁写了10本书 她不止写艾滋病 她写国共内战 土改 大跃进 大饥荒 写下一个医生眼中
将近一个世纪的中国史 她说如果不书写成册留给后代 我对不起历史 于心有愧 黎安友教授对我说 高耀洁终生对政治不感兴趣 她只是尽一个医生的天职 那就是说真话 有人说高耀洁已经跟时代脱节 她所思所想所说 跟当时当下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2020年 94岁的高耀洁就不会在2月7日的深夜 写下这首诗 高耀洁出了书之后 版税一概不要 都抵成书 寄给国内的大学 想留给后来的研究者用 从美国寄一本书回去是36美金 有一段时间 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86美金 所以她穿布鞋 补丁衣服 舍不得扔剩饭 但她还是不接受捐款
不加入任何团体和组织 高医生这种几乎是道德洁癖 有的时候会近于苛刻 给身边人很多的压力 我在跟黎安友教授谈话的时候 他告诉我说 他甚至没有敢告诉过高耀洁 自己曾经离过婚 他说她身上有旧时代的道德 是一个非常干净的人 有的时候她看现在的事情未必客观 但是她很真 她不说违心的话
这就是为什么 纽约时报在高耀洁去世之后的评论中说 她反对在艾滋病防治上 推广避孕套的观点 让不少专家不满 但即使反对她的人也尊敬她 这么刚烈的印象 很容易给人一种不近人情之感 但是有一次 高耀洁的一个护工 捡了很多的那种用过的饮料瓶 放在家里面 准备将来卖
有客人就担心 说招蟑螂 或者对老人的健康不好 想跟护工打招呼 让她拿走 高耀洁说 不 她说 我想了很久 穷人不容易 我同情受苦的人 当年 高耀洁印刷的防艾(滋病)小报的报眉上 印着一句话 如果你对别人的痛苦无动于衷 你就不配称为人 高医生一直想回国 直到2016年得了肺炎之后
她的肺纤维化了 必须24小时吸氧和得到护工的护理 2018年 她的儿子来看过她一次 待了一天 走了 临走之前 中国人不习惯拥抱 他就贴了一下自己母亲的脸 说 妈还是那个味 他们母子俩都哭了 因为知道这次可能是永别 最后几年 高耀洁几乎没有走出卧室 她头脑还清楚
但是被身体困住了 她说只有做梦的时候 她永远在跑 跑日本人的轰炸 跑国共内战 跑文革的时候 去监狱探望儿子的路 总是坏人在追 她越过很多河沟 跑的又饥又渴 脚上腿上都是泥 最后总是跑的脚抽筋才醒 有一次她生病住院 林世钰去陪护她 听到她做梦的时候 啊啊的叫
就摸摸她的头发安慰她 外面是纽约的雨 高耀洁的最后几年 是写书撑着她活 所以 林世钰刻意地拖着她最后一部书稿 想做的慢一点 到12月6号 她实在拖不过去了 就把书稿发给了高耀洁 4天之后 高医生去世 高医生说过 她希望死后不要有任何仪式
只是将骨灰和老伴的骨灰混合后 撒入黄河 顺流而去 那是她的家 她的来处 所以今天我们就以这个纪录片 以她熟悉的中原的天空 大地 村庄 和她最牵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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