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牛熊周期与技术的杠杆作用:《主权个人》述评
By 脑总MrBrain
Summary
Topics Covered
- 低人權優勢擊敗歷史終結
- 民主內生大政府擴張偏向
- 技術僅放大文明牛熊週期
- 互聯網放大熊市變奶頭樂
- 內心結構決定扛住時代
Full Transcript
大家好,我是腦總 今天我們講《主權個人》 這是很多觀眾希望我講的一本書 這本書寫於1997年 作者在書中預言國家會衰落 加密貨幣會出現 精英 將有能力脱離任何單一國家的統治 成為真正自由的個體 20多年後 書裏的一半預言成真了 比特幣出現了 數字資產出現了
全球流動的數字遊民出現了 但另一半完全錯了 而錯的那一半可能更重要 如果你覺得世界越來越不穩定 越來越難預測 規則好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被人悄悄改寫 這本書就是理解這一切的鑰匙之一 今天在硅谷科技圈加密貨幣圈 自由意志主義者的書單裏面 它幾乎是標配 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
它被人翻出來 2020年 它再度復活 每一次國家權力大擴張 它就被重新讀一遍 但我覺得大多數人讀這本書 都讀錯了方向 這本書真正的問題 不在於它説對了什麼 而在於它忽略了什麼 它把技術看得太高 把人性看得太低了 它只看到了刀劍的鋒利
沒看到握刀的人變成了懦夫 它預言了一個主權個人的時代 但它忽略的那些東西 正在讓這個預言只對極少數人成立 甚至於對一切人都不成立 我現在越來越認為 技術不是歷史的發動機 它只是文明的槓桿 文明自身有其牛熊週期 當文明牛市的時候 技術放大收益
當文明熊市的時候 技術放大虧損 今天這期視頻 我們就來聊透這本書 我們知人論世 講書之前 先了解寫書的人 寫這本書的有兩個人 一個叫威廉·里斯莫格William Rees-Mogg 英國人牛津畢業 1967 年到 1981 年 整整 14 年 《泰晤士報》總編 後來進了上議院 被封了貴族
這個履歷以及這張照片 如果你看過英劇Yes Minister 應該很熟悉 這就是裏面那個毒舌的 Humphrey的同儕 首先大概率出生世家 然後讀哈羅伊頓這樣的公學 或者是中產家庭的做題家尖子 讀文法學校 接着進入牛津大學 這裏説句題外話 在我讀過很多書形成的印象裏
英國知識界的政治光譜中 劍橋以左著稱 而牛津反倒很右 最頂級的左派學者出自劍橋 比如著名的經濟學家凱恩斯 歷史學家霍布斯鮑姆 文學理論家伊格爾頓 相比之下 牛津就屬於精英貴族階層 出政治家官僚 典型就是漢弗萊爵士 以及作者里斯莫格這種人
讀書做官 受封貴族 進入上議院 里斯莫格 不是坐在大學裏面寫論文的那種人 他是真正在英國權力核心裏面 轉過圈的 見過首相 影響過政策 知道精英階層怎麼想事情 他2012年去世 沒活着看到比特幣大漲 但是他1997年寫的判斷 被整個幣圈奉為預言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一提
他的兒子 後來成為了英國脱歐運動 最重要的政治旗手之一 父子兩代人都對國家權力 應該有多大這個問題 有強烈的政治執念 還有一個宗教背景值得介紹一下 裏格莫斯的母親 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他自己也是天主教徒 而天主教傳統強調超越民族 國家的普世共同體 這種思想背景
可能強化了他對國家權力邊界的敏感 另一個作者叫詹姆斯·戴爾·戴維森 美國人體制外的攪局者 他創立了美國納税人聯盟 立場就一條政府的手伸的太長了 税收過重 同時他做宏觀投資研究 寫付費通訊 受眾不是學者 是投資者 戴維森在 90 年代
就做出過很多金融末日論式的預測 現在回頭看 邏輯框架沒問題 但是預言的有點過早了 這兩個人 一個英國建制派精英 一個美國自由意志主義者 一起寫了這本書 把他們放在一起 這個組合讓我們想起什麼 沒錯 里根和撒切爾 對國家權力的質疑 在1990年代
已經不是邊緣偏執狂的想法了 它進入了主流精英的思考框架 這個背景是讀懂這本書的前提 要真正理解《主權個人》 必須先把它放回 它誕生的那個歷史時代 不然你讀這本書 會覺得它像是某種預言 或者某種偏執狂的幻覺 但它其實兩者都不是 它是一個特定歷史窗口裏 特定階層的人
在特定的信息環境下 把他們那個時代最主流的幾種觀念 推到極限之後的產物 1991年 蘇聯解體 冷戰結束 西方贏了 這場勝利 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乾淨 沒有核戰爭 沒有正面軍事衝突 沒有任何戲劇性的決戰時刻 整個蘇東體制 就這麼直接從內部垮掉了 像是一棟外表還在
但是地基早就爛透的樓 某天早上突然塌了 西方精英階層的反應 是一種混着震驚的狂喜 我們不只是贏了 我們是以這種方式贏了 這説明 對手根本就不是同一個量級的選手 就在那一年 弗朗西斯福山發表了《歷史的終結》 他的意思 不是説人類歷史的故事到此結束 而是説政治制度的實驗
到此有了答案自由民主加市場經濟 是人類政治進化的終點 幾千年來 從城邦共和到帝制君主 從法西斯到共產主義 各種制度都試過了 最後剩下來的就是這個 這不是暫時的領先 是永久性的勝利 你要理解 這種論斷在當時有多大的市場 這是一代西方精英 集體心理狀態的理論表達
華盛頓倫敦紐約的決策層 真的相信這件事 相信到他們願意把推廣民主 當成外交政策的核心議程 相信到 他們在設計後冷戰時代的國際秩序時 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 這個體制本身會出問題 那種歷史自信 現在回頭看幾乎讓人難以置信 但是在1990年代初期
它是貨真價實的精英共識 在這之前 里根和撒切爾已經用整整十年 重塑了整整一代西方精英的政治直覺 這件事的影響比大多數人意識的要深 里根撒切爾主義不只是一套政策 它是對國家本質的一次重新定義 政府不是社會問題的解決者 它本身才是最大的問題
監管阻礙效率 福利制度養懶人 國有企業消耗資源 減税私有化放松管制 把市場的邏輯引入一切領域 這套東西 在1980年代還是激進的政策實驗 到了1990年代 已經成了主流精英的默認共識 當時的世界銀行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 給發展中國家開的藥方 核心都是這一套
不是因為有什麼新證據 而是因為這已經是那個時代的空氣 你呼吸它 你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主權個人》的兩個作者 戴維森和裏格莫斯 就是這個圈子裏面的人 他們寫這本書不是在旁觀一個時代 他們是那個時代的參與者 甚至是推動者 理解這一點 你就明白 這本書的論斷為什麼那麼自信 他們不是在描述外部世界
他們是在表達自己階層的價值觀 世界觀 全球化也在那段時間進入了蜜月期 柏林牆倒了之後 資本開始大規模跨境流動 製造業向低成本地區轉移 國際貿易規模開始指數級膨脹 人才和信息 開始系統性的繞過國家邊界 這個過程裏面 最讓精英階層興奮的是 地理對經濟活動的約束
第一次在歷史上開始系統性的鬆動 一個工廠必須建在某個地方 但是一筆資本可以在 毫秒之間飛越大洋 這種不對稱 讓掌握流動資本的人 第一次感覺 自己真的可以站在國家權力之上 而不只是旁邊 互聯網這個時候也來了 1993年網景瀏覽器出來了 互聯網商業化啓動
密碼學也從軍事技術轉為民用 第一次進入普通人的視野 一個普通人 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數學工具 就能把自己的通訊 加密到連國家安全局也讀不了 那個年代有一種真實的歷史感覺 技術在把權力從國家手裏面 系統性的搶走 還給個人 不是隱喻 是字面意義上的 你可以藏錢 你可以加密通訊
你可以在虛擬空間裏面 建立不受管轄的交易關係 主權個人 就是在這三層背景疊加下寫出來的 歷史終結論 給了他們那種近乎宗教性的歷史自信 里根撒切爾主義 給了他們對國家天然的不信任 和對市場的崇拜 全球化和技術革命 給了他們想象的彈藥和現實的例證
這三樣東西同時存在的歷史窗口 其實非常短暫 大概就是1991年到2001年之間那十年 柏林牆倒塌之後 911恐襲打碎這種樂觀主義之前 你可以這樣來定位這本書 它是1990年代西方精英意識形態的 極端提純版本 主流版本的主張是政府應該小一點 他們的版本是
政府這種形態本身 會被技術力量從歷史上淘汰掉 主流版本是改良主義 他們的版本是技術決定論的歷史終結 它不是憑空出現的異端 更不是什麼被壓制的邊緣聲音 它是那個時代最佔主流的幾種思潮 被推到邏輯極限之後 自然而然會長出來的形狀 《主權個人》是兩位作者合寫的第三本書
也是最激進的一本 要理解這本書 最好把三本放在一起看 因為它們是一條完整的思想弧線 第一本《血灑街頭》 1987年 標題來自於羅斯柴爾德那句名言 街頭血流成河時 正是買入良機 這本書的核心判斷是 歷史上每一次大規模的財富轉移 背後都有政治權力的重組 戰爭革命帝國崩潰
這些不是投資人應該逃避的噪音 而是信號 讀得懂政治暴力的人 才能在別人恐慌的時候提前佈局 這本書建立了他們的基本方法論 用歷史類比來預判未來 把政治分析和投資策略縫合在一起 寫給投資者 不是寫給學者的 第二本《大清算》 1991年 冷戰剛結束 大多數人在慶祝
他們在潑冷水 這本書的判斷是 西方民主國家的債務危機 和福利國家的結構性矛盾 遲早會引發一場大崩潰 蘇聯倒了 但是西方自己埋下的雷沒有拆掉 只是被勝利的情緒暫時壓住了 他們引入了一個關鍵概念 國家靠壟斷暴力來維持秩序和徵税 但這套系統的運營成本越來越高
邊際回報越來越低 福利國家是一個龐氏結構 總有算賬的那一天 技術變量也開始進入視野 傳真機早期互聯網 信息時代開始 侵蝕國家對信息的控制權 思路的方向已經定了 只是還沒有推到最極端 第三本《主權個人》1997年 前兩本書是在説國家有麻煩了
這本書直接説 國家這個政治形態 在信息時代會從根本上被瓦解 邏輯鏈條是這樣的人類歷史上 誰控制了最重要的生產要素 誰就控制了權力結構 農業時代控制土地 工業時代控制工廠和基礎設施 國家之所以能向你徵税 能強制管轄你 本質上是因為你跑不掉 你的財產在這裏
你的客户在這裏 你的生意離不開這片地方 但是到了信息時代 最重要的生產要素變了 變成了人的腦子 知識代碼創意判斷力 這些東西裝在你的腦子裏 可以跟着你一起走 密碼學讓你的財富可以被加密保護 不可沒收 互聯網讓你可以遠程服務全球客户 不需要在任何一個國家紮根
這意味着有足夠高認知能力的人 第一次在歷史上 有了真正逃離國家管轄的條件 他們管這一類人叫做主權個人 這本書還預言了 一種類似於比特幣的東西 不依賴國家信用背書 基於密碼學的數字貨幣 比特幣還要再等 11 年 但是核心想象已經寫在這裏了 2008 年中本聰發佈白皮書之後 這本書
突然在技術圈和加密圈被大量引用 原因就在這裏 三本書的弧線很清楚 第一本教你在亂世裏面活下去 第二本告訴你為什麼會亂 第三本 告訴你亂完之後世界長成什麼樣 以及你應該成為哪種人 從戰術到診斷到文明預言 野心一本比一本大 結論一本比一本激進
但是在被這本書説服之前 我們先把它建立在之上的地基 檢查一遍 首先歷史終結論有問題 福山説自由民主加市場經濟 是人類政治進化的終點 兩位作者繼承了這個前提 把它當成不需要論證的公理 但是現在 中國給出了一個強有力的反駁樣本 秦暉老師曾經提出過一個概念
叫做低人權優勢 理解這個概念 對於理解過去30年的世界經濟格局 至關重要 它的意思是 當一個政治體制可以系統性的壓低 勞動力成本土地成本環境成本 社會保障成本 那麼它在全球競爭中 反而獲得了結構性優勢 注意這不是説這個制度好 而是説 它在全球資本主義的競爭邏輯裏面
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比較優勢 資本是逐利的 它會流向成本最低的地方 而極權體制恰恰可以用政治強制手段 把成本 壓到民主國家永遠無法壓到的水平 這不是歷史的倒退 是歷史在走另一條路 一條福山沒有預見到的路 然後秦暉講了一個思想實驗 他管它叫做昂納克寓言 設想一下
如果 1989 年東德沒有發生民主化 昂納克沒有倒台 但他突然對市場經濟發生了興趣 開始用專政手段全面吸引西方資本 土地你看中哪一塊 給你拿來 工人不許亂説亂動 老百姓的財產 想怎麼集中就怎麼集中 提供歷史上最優質的招商引資條件 最後會發生什麼 秦暉説
結果會和今天我們看到的完全相反 西德資本不會跑到中國 不會跑到東歐 會一窩蜂的跑到東德 離家近語言通 基礎設施好 成本還有政治強制做保障 東德會出現經濟奇蹟 出現比今天多10倍的煙囱 把西德的製造業全部替代掉 然後製造業蕭條失業和社會動盪
會發生在西德 而不是東德 西德100多年來建立起來的高福利 強勢工會 民主協商 那整套文明資本主義 會在競爭壓力下從根基開始瓦解 秦暉把這個思想實驗 講給一位前東德領導人聽 然後問他你願意看到這個局面嗎 這個局面裏面 東德確實吃掉了西德 但這不是社會主義打敗了資本主義
是血汗工廠打敗了福利國家 是低人權打敗了高人權 這件事情在德國沒有發生 所以它叫做寓言 但是 這個寓言在世界範圍內已經上演了 不是昂納克的東德 而是鄧小平的中國 這就是歷史終結論真正的問題 它以為歷史的比賽規則是固定的 最好的制度終將勝出 但是它沒有想到 有人會換一套
完全不同的競爭邏輯進場 而民主制度在結構上面 很難直接回應那套邏輯 其次里根撒切爾是插曲 而不是趨勢 里根和撒切爾告訴世界 政府是問題 市場是答案 兩位作者 把這當成了歷史演化的大方向 看看 2008 年之後發生了什麼 全球各國政府大規模擴張資產負債表 中央銀行的角色
從最後貸款人 變成了實際上的經濟託底者 2020年之後更加的誇張了 美國的財政刺激規模 達到了二戰以來的巔峯 拜登政府推出《通脹削減法案》 本質上是美國政府入場主導產業政策 這在里根時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歐洲搞能源補貼 日本維持超寬鬆貨幣政策30年
連一直被視為自由市場標杆的經濟體 都在悄悄往大政府方向漂移 這背後有一個民主制度的內在邏輯 很少有人正視 在一人一票的體制下 選民會持續傾向於投票 給那些承諾給自己更多東西的政客 減税減支的候選人 或許在道理上面説的通 但是失業救濟醫療保障退休金的削減
在選票上面是要命的 所以民主制度 它有一種結構性的擴張偏向 它在承平時期 會不斷往福利國家方向漂移 里根撒切爾 是這個長期趨勢裏面的一段逆流 他們憑藉着極強的政治意志 和特殊的歷史時機 暫時把方向掰回去了一段 但是那段逆流結束之後 大方向還是在繼續走
把這段插曲當成歷史的大趨勢 是這本書在政治判斷上面的核心錯誤 最後技術樂觀主義的諷刺性結局 兩位作者把互聯網和密碼學 視作個人解放的終極武器 國家無法控制信息流動 無法沒收數字財富 個人將從此擁有前所未有的自由 然後互聯網走向了哪裏 走向了APP
信息本來可以自由流動 結果被裝進了一個個的圍牆花園 你的社交關係在微信裏面出不來 你的內容在抖音裏面被綁住 你的消費記錄行為軌跡 散佈在各個平台裏面被反覆挖掘變現 走向了算法推薦 走向了短視頻 走向了精神芬太尼 密碼學經過幣圈這些年發展 似乎也在越來越偏離最初的自由
幣圈的朋友和幣圈外的朋友 對幣圈的觀感 應該都越來越覺得 這裏成為了一個大賭場 充斥着各種虛擬的龐氏老虎機 而且脱離監管之後 中心化的市場操縱割韭菜 在這裏面被髮揮到了極致 跟最初的去中心化的願景 形成了巨大的諷刺 更諷刺的是 控制這些平台的 是比歷史上任何國家
都更加了解你的超級公司 他們知道你在哪裏 知道你買什麼 知道你害怕什麼 知道你的政治傾向 知道你的心理弱點 知道怎麼讓你在屏幕前多停留 30 秒 權力並沒有被分散到個人手裏 只是換了一批新的集中者 國家沒有消失 監控能力還藉助這些技術 基礎設施得到了大幅增強 這並不是技術背叛了自由
技術 只會放大一個文明已經走向的方向 如果基礎結構趨向於集中 那麼技術 就會加速集中 如果基礎結構趨向於分散 它才會加速自由 這就是技術 之於文明的槓桿效應 還有全球化本身的結構性斷裂 主權個人整個邏輯的運轉 依賴於全球化繼續深化 資本自由流動
人才跨境遷徙 你才能夠真正做到在地球上面遊走 逃避任何單一國家的管轄 但美國主導的全球化秩序 有一個根本矛盾 安全公共品航運安全貨幣體系 地區穩定的成本由美國承擔 但是收益卻由全球所有國家分享 這個結構維持了70年 但是川普的出現不是偶然
他是這個成本收益矛盾 最終找到的政治出口 全球化的底層基礎設施 一旦開始鬆動 主權個人描述的那個 你可以隨時隨地安全做生意的世界 就開始變成幻覺 那麼問題出在哪裏 網上流傳過一張圖 很多人應該都見過 苦難造就強者 強者創造盛世 盛世養出弱者 弱者帶來苦難
然後循環 這張圖在過去10年裏面被反覆轉發 很多人覺得它説出了某種永恆的真相 它確實説出了一些真相 但是它只説對了一半 另一半我們後面再談 我認為這兩位作者的根本性錯誤 就是把技術當成了方向 我現在越來越不相信技術決定論 技術從來不是方向 它只是波動放大器 文明本身像是基礎資產
有其自身牛熊週期 技術更像它的金融槓桿 槓桿本身不創造財富 它只放大基礎資產的漲跌 牛市加槓桿讓你更快變富 熊市加槓桿讓你死的更快 我把它稱之為文明槓杆理論 蒸汽機放在 18 世紀的英國 撞上了一個生機勃勃的上升文明 結果就是工業革命 但類似的技術放到明朝末年
會發生什麼 明朝末年 從葡萄牙人手裏買來了紅夷大炮 仿製推廣 一時被視為對抗清軍的救命稻草 然後呢這門技術沒有留在明朝手裏 很快清軍也學會了鑄造 先進的西方技術 沒有救明朝 很可能是讓崩潰來的更快 不是技術不夠先進 而是文明已經處於熊市週期 槓桿只會讓虧損更嚴重 以互聯網為例
互聯網 確實創造了一個短暫的黃金時代 維基百科任何人都可以貢獻知識 任何人都可以免費獲取知識 人類幾千年來 第一次有了真正開放的知識公共品 一個生活在小城市的孩子 第一次 可以獲取和哈佛學生一樣的信息資源 開源軟件全球的程序員自願協作 把代碼當成公共品免費送給全世界 Linux Python
整個現代互聯網的底層基礎設施 都建立在這些人無償的勞動上 在線教育科學協作創業生態 長尾知識傳播 那些年互聯網給人的感覺是 人類知識的集體躍升 真的在發生 地球上任何角落的聰明人 都第一次有機會進入這場遊戲 你如果是一個有一點年紀的中國網民
經歷過教育網的高校BBS 然後是各種論壇百花齊放 接着到Web2.0時代 牛博網和新浪博客 公知主導話語權的時代 那個時候感覺互聯網啓蒙了整個國家 未來一定會走向越來越民主自由開放 地球會被互聯網連成一個村子 到了Web 3.0時代 加密貨幣也興起了 你可能隱約覺得數據這麼封鎖起來
不互通好像有點不對勁 但是到處都是美元基金VC 社會上面充斥着納斯達克上市財富 自由數字遊民開始大量產生 你會把自己這種懷疑又吃下去 但同一個互聯網到今天變成了什麼樣 短視頻成癮 情緒操縱算法 陰謀論 以過去任何媒介都無法比擬的速度 擴散和固化 在算法的加持下
一個荒謬的謠言 可以在48小時內傳遍整個大陸 仇恨動員 變成了全球政治的標準操作手冊 極化的情緒 比任何觀點都更容易獲得流量 賭博色情 奶頭樂以更低的門檻 向更廣泛的人羣開放 信息繭房 讓每個人 活在一個自己定製的現實泡泡裏 人們不再只是觀點不同 而是活在字面意義上
完全不同的事實宇宙裏 技術沒變 同一套工具 在文明的牛市是生產力 在文明的熊市是奶頭樂 槓桿不會決定方向 只會放大趨勢 變的是什麼 是它的文明進入了不同的牛熊週期 一個處於牛市的文明 人口年輕 上升通道是真實開放的 競爭激烈 人們有真實的理由去延遲滿足
因為努力真的能換來回報 這樣的文明 拿到新技術 會用它來創業學習建設擴張 互聯網的黃金時代 對應的恰恰是全球化的上升期 大量人口第一次接入信息網絡 通往更好生活的路是真實存在的 這批人有真實的動力 去把互聯網當成工具 而不是止痛藥 一個處於熊市的文明 上升空間已經顯著收窄
財富向少數人集中 階層固化人口老齡化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感受到 努力未必能換來回報 系統好像對他們已經關上了門 這樣的文明 拿到同樣的技術 會用它來幹什麼 娛樂情緒宣泄 社交比較 用虛擬世界替代現實 用點贊和關注數 來填補現實裏面缺失的成就感 本質上就是在用技術止痛
今天短視頻橫掃一切 背後是全球範圍內階層固化通道收窄 在現實裏面找不到出口的人越來越多 的這個結構性現實 算法只是把這個邏輯推到了極致 算法優化的目標 只有一個用户停留時間 不是真理不是深度不是人類潛力 不是社會進步 從神經科學的角度説
最容易讓大腦持續分泌多巴胺的內容 就是最容易被算法放大的內容 色情暴力八卦仇恨快節奏刺激 情緒共振 這些東西繞過大腦的前額葉皮層 直接激活杏仁核 擊打那些幾百萬年進化出來的 最原始的神經迴路 算法沒有價值觀 它只是一面鏡子 但是這面鏡子經過了精心的工程設計
只反射人性最底層的衝動 然後把它放大1,000倍喂回來 結果是 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信息傳播工具 在相當程度上 變成了 系統性侵蝕人類認知能力的機器 主權個人的前提是一個有獨立判斷力 有深度思考能力 有延遲滿足能力的人 但這些能力正在被這些工具消磨 這意味着
大多數人並不會成為主權個人 現在AI也來了 這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技術槓桿 沒有之一 它放大的倍數比互聯網大一個數量級 問題還是那個問題 它只是文明週期的槓桿 盈虧同源 如果文明在牛市週期 上升通道還是開放的 AI會是什麼 創造力爆發 一個普通人能做到過去
一個團隊才能做到的事情 新產業從地裏長出來 去中心化的創新 把權力真正分散出去 這種版本的AI 確實有可能讓主權個人的預言 補上它錯過的那一半 但是如果文明處於熊市週期 那麼AI是什麼 大規模監控 便宜到政府和企業都用得起 自動化失業 第一波砍掉的是中產階級的白領工作
精神娛樂機器比短視頻更懂你 懂到它能在你意識到之前 就知道你想要什麼 極端不平等 因為AI的收益 高度集中在少數 掌握算力和數據的人手裏 國家控制加強 因為有了AI 監控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 這兩個版本的AI用的是同一套技術 這不是什麼新問題 柏拉圖在《理想國》裏有一句話
今天讀起來 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穿透力 過度自由最終會轉化為極端奴役 他不是在説自由是壞的 他是在説 如果自由 缺乏相應的自我約束能力作為支撐 它就會產生混亂 而混亂會招來比原來更加嚴酷的秩序 他為什麼這麼説 因為他仔細觀察過民主社會里面 自由失控後的完整鏈條 民主社會里
平等變成了最高原則 權威被系統性的質疑 任何限制都變得難以接受 慾望的合法化越走越遠 他有一個描述 説民主社會像一個大集市 各種生活方式並列存在 沒有等級 沒有秩序 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認為好的東西 誰也不高於誰 聽起來很美好對不對 但他看到的是另一面
當任何權威都可以被質疑 任何規範都可以被挑戰 當“我不想” 成為了拒絕任何要求的充分理由 社會的自我約束能力就開始瓦解 這不是某個壞人造成的 這是自由本身 過度放大之後的內在邏輯 最終的結果 柏拉圖説的很清楚 混亂和不安全讓人們開始渴望秩序 這個時候一個強人出現 他以恢復秩序為名
藉助民眾對混亂的恐懼 一步一步積累權力 最終把所有人的自由徹底終結 現在我們轉過來看今天 互聯網 給了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信息自由 這個自由在大規模的用來做什麼 生產混亂撕裂憤怒陰謀論和成癮 民主社會里面極化的政治情緒 藉助算法的燃料越燒越旺
人們已經無法就基本事實達成共識 公共討論 開始退化成部落之間的互相喊話 柏拉圖説的那條路 在今天這個技術加速的時代 走的更快了 柏拉圖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判斷 文明的興衰不是由外部衝擊決定的 而是由人的內在結構決定的 技術在他的分析框架裏面 根本不是一個獨立變量
它只能放大已經存在的東西 一個充滿活力自我約束能力強的社會 技術會加速它的上升 一個慾望失控 自我約束能力萎縮的社會 技術會加速它的墮落 他的終極結論是文明毀於放縱 不是貧困 這一點 到今天仍然沒有被技術進步所反駁 我們的技術能力比2,500年前強1萬倍
但是人類大腦最底層的神經結構 對即時獎勵的渴望 對社會地位的焦慮 對異族的恐懼 對強人的依賴 和柏拉圖時代沒有任何區別 算法只是把這些本能開發的更徹底 更有效率 不僅僅是柏拉圖 那個時代被後世寫思想史的人 稱之為人類文明的軸心時代 東西方在類似的時間裏面
同時達到了文明的巔峯 孔子筆削《春秋》的時候 他心裏非常清楚 自己活在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 而且這個爛下去的趨勢 不會因為他編了這本書而停止 他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君子變成小人 小人變成禽獸 然後就是人吃人 周公留下來的那個文明秩序 一點一點的碎掉 他周遊列國14年
沒有一個國君真的願意用他 他想改變的事情一件都沒有改變 但他還是編完了《春秋》 還是留下了《論語》 還是告訴每一個弟子 君子是什麼樣的 人應該怎麼活 他的弟子子路是一個武士 在國當大臣 衞國發生政變的時候 子路剛好在回國的路上 逃出來的人勸他別回去 但是子路覺得
自己應該盡到大臣的義務 選擇回去守護君主 這個時候 子路已經是 60 多歲的老人 年老體衰了 在戰敗被殺前 他把帽子戴好 然後從容赴死 他留下一句話:君子死,冠不免 在世界的另一端 耶穌基督在《聖經》裏面也是類似的姿態 摩西和眾先知留下的律法秩序 也在一點一點的碎掉
他站在聖殿前 斥責文士和法利賽人 只剩下空洞的律法 律法裏面的公義憐憫信實都被丟掉了 他清楚耶路撒冷和聖殿還會再次毀滅 這座城已經被巴比倫人毀過一次了 他知道還會有下一次 他進城前 望見城就為它哀哭 他走遍加利利和猶太地
沒有幾個人真正聽進去他説的話 他想恢復的那個秩序 在他死前一件都沒有恢復 但他還是走完了那條路 還是在最後的晚餐上 對門徒説你們要彼此相愛 他的門徒彼得 羅馬皇帝尼祿迫害基督徒時 一度出城逃亡 但是在路上 忽然看見覆活的耶穌正向羅馬走去 便説主啊 你往何處去
基督回答我往羅馬去 再次被釘十字架 彼得羞愧醒悟 立刻折返回城 最終被倒釘在十字架上 他的門徒保羅也像子路和彼得一樣 返回了耶路撒冷 最後被斬首 他在生命最後寫下的話是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 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 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他們都知道結局 他們知道 自己改變不了那個時代的走向 但他們還是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 這才是理解《主權個人》 真正缺失了什麼的鑰匙 技術解放不了人 能不能扛住時代的重量 最終取決於人內心的那個結構 《主權個人》描述的方向 在新千年的頭20年裏 確實走出了一段真實的行情 那20年裏
確實有一批人 憑藉足夠高的認知能力 和足夠靈活的身段 活出了接近主權個人的狀態 全球流動數字遊民離岸資產 在國家管轄的縫隙裏面 找到了相當可觀的自由度 但是那個窗口可能正在關閉 2008年之後 各國政府大規模的擴張資產負債表 財政和貨幣的邊界被系統性的突破
2016年之後 面對昂納克寓言可能成真的威脅 民族主義和保護主義在西方重新抬頭 2020年之後 政府對個人生活的介入力度 達到了二戰以來的峯值 然後是中美脱鈎 供應鏈重組技術封鎖資本管制收緊 各國爭相築牆 主權和主權之間未來開始激烈碰撞 大國博弈
重新成為時代最主要的敍事 我們進入的這個時代 性質上和《主權個人》描述的那個未來 完全相反 個人對抗國家這個敍事退場了 取而代之的是國家對抗國家 而個人夾在中間 更像是一葉扁舟 在大浪裏面 艱難的守護一點平安和有限的自由 《主權個人》的思想框架
可能恰好在那個歷史窗口裏面 已經透支完了它最後的力量 羅馬帝國晚期也經歷過類似的過程 公元 2 世紀 羅馬控制了地中海世界的貿易航運 金融和安全體系 形成了古代版的全球化秩序 商人可以從不列顛一路做生意 到敍利亞 貨幣穩定道路暢通法律統一 這種規模的跨區域市場
在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 但這個體系維持的成本越來越高 軍費官僚體系福利支出不斷膨脹 税基卻在萎縮 為了填補缺口 帝國不斷提高税率 限制人口流動 甚至把農民綁定在土地上不許離開 自由公民逐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半農奴化的社會結構 政治權力不斷集中
元老院的影響力衰落 皇帝通過軍隊維持統治 社會進入長期的緊急狀態 表面上秩序還在 但自由空間已經一點點被壓縮 羅馬沒有一夜崩潰 它是慢慢的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一個高度軍事化 官僚化控制化的國家機器 等到真正的崩潰到來時 很多人已經習慣了失去自由
只希望還能夠維持基本的安全和生存 今天的趨勢和那條路並不陌生 阿西莫夫在《基地》裏面 讓哈里·謝頓算出了銀河帝國即將崩潰 文明即將迎來一段漫長的黑暗 謝頓沒有試圖阻止崩潰 因為他知道那不可能 帝國的慣性太大了 他做的只有一件事盡一切努力
把文明黑暗期從三萬年壓縮到一千年 把知識編成銀河百科全書 把種子種下去 把漂流瓶拋向大海 他賭的是未來某一天 會有人把這個漂流瓶撈起來 這個意象和羅馬帝國崩潰之後 基督教修道院所做的事情 幾乎一模一樣 公元5世紀 帝國倒了 蠻族進來了
古典文明的整個外在結構瞬間崩塌 但那些修士 在一座座與世隔絕的修道院裏 把古希臘古羅馬的典籍 一遍又一遍的抄下來 他們不知道這些書將來有沒有人讀 但他們還是抄了 沒有他們就沒有14世紀的文藝復興 文明的種子在最黑暗的幾百年裏 藏在那些羊皮紙卷裏 還有《冰與火之歌》
喬治馬丁也是在重寫歐洲那段歷史 羅馬帝國的崩塌 蠻族的湧入 文明退守最後一道防線的故事 那段著名的守夜人誓言 長夜將至 我從今開始守望 至死方休 我將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 我將不戴寶冠 不爭榮寵 我將盡忠職守 生死於斯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
長城上的守衞 我是抵禦寒冷的烈焰 破曉時分的光線 喚醒沉睡的號角 守護王國的尖盾 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 今夜如此 夜夜皆然 其實馬丁是把歷史 結合《聖經·耶利米書》的精神 用奇幻文學重新説了一遍 耶利米是以色列最苦的先知
上帝告訴他去傳道吧 但是沒有人會聽你的 耶路撒冷會陷落 聖殿會被摧毀 你的同胞會被擄到巴比倫 這一切你都無法阻止 你的任務不是改變結局 你的任務是站在那裏説出真相 守到最後一刻 守夜人的誓言説的是同一件事 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 不帶寶冠 不爭榮寵 把一生交給那道牆
不是因為能打贏 而是因為有人必須站在那裏 現在回過頭看 那張圖的真正問題在哪裏 他把人當成了因變量 把環境當成了自變量 苦難來了 強者自然就出現了 盛世來了 弱者自然就被養出來了 好像人只是環境的產物 被動的隨着外部條件漲落 真的是這樣嗎 羅馬帝國最後那幾百年 苦難不夠多嗎
蠻族入侵瘟疫內戰財政崩潰 苦難是歷史上數一數二的濃烈 但是苦難沒有造就強者 它造就的是更多的順從 更深的麻木 以及對強人統治越來越強烈的渴望 這一點中國人應該更有體會 中國歷史 就是從孔子時代的禮崩樂壞開始 一步一步從君子到小人 再從小人到禽獸
最後抵達顧炎武所説的 率獸食人 人將相食的亡天下 所以 謝頓和他的基地天主教和它的修道院 還有守夜人軍團的所作所為才有意義 他們 共同回答了那張圖沒有回答的問題 在同樣的苦難裏 為什麼有人選擇扛住 有人選擇躺平 那個選擇不是環境給的 我們今天面對的時代
可能比主權個人描繪的要粗礪的多 也複雜的多 全球化的紅利在消退 國家權力在回潮 個人的自由空間在系統性的收窄 這些都是真實的趨勢 沒有必要假裝它們不存在 但是謝頓知道帝國要崩 黑暗時代將延續三萬年 還是建了基地 守夜人知道長夜終將來臨 還是站上了長城
那些修士知道羅馬不會回來 還是把書一頁一頁的抄完了 我們所能做的大概也是這個 保守自己的認知密度 保守獨立判斷的能力 保守這個越來越嘈雜的時代裏面 清醒的意志 把漂流瓶拋向大海 至於它漂到哪裏 那是下一個時代的事情 以上就是本期視頻的全部內容 感謝你的收看 我們下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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